地球是一个奇迹
一只蝾螈正悠闲地趴在一根树枝上。像这样的两栖动物，正面临着被入侵真菌侵袭致死的风险
当萨尔·辛科塔偶然发现一只体表粗糙、长有疣粒的小蝾螈从马萨诸塞州的一处池塘中爬出时，立刻觉得这只小家伙格格不入。
这只小生物体长约15厘米，皮肤呈颗粒状、略带粉色，头部宽阔。“我一辈子都住在马萨诸塞州，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辛科塔说道。
满心疑惑的他，将这次发现发布在了Reddit的爬行动物学板块。即便经验丰富的两栖动物爱好者也对此一筹莫展。
几天后，辛科塔接到了埃文·格兰特（Evan Grant）的紧急来电。格兰特是美国地质调查局的两栖动物疾病生物学家兼研究员。
他鉴定出这只蝾螈是欧非肋突螈（Pleurodeles waltl），一种原产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物种，并迫切想知道它的发现地点。
格兰特推测这只螈很可能是被放生的宠物，他担心其携带蝾螈壶菌（Batrachochytrium salamandrivorans）——这种真菌是一种致命两栖动物疾病的元凶，早已令科学家们忧心忡忡。
这种真菌简称Bsal，目前尚未在北美地区被检测到，但实验室试验表明，许多北美蝾螈对该疾病高度易感。
格兰特表示，一旦Bsal入侵北美，后果将不堪设想。
自2013年荷兰首次发现Bsal以来，这种真菌已给欧洲蝾螈种群带来毁灭性打击。在荷兰与德国，部分感染Bsal的火蝾螈种群数量锐减超90%。“它一旦暴发，会迅速造成两栖动物大量死亡，”格兰特说。
Bsal与另一种臭名昭著的真菌蛙壶菌（简称Bd）亲缘关系密切，后者已导致数百种两栖动物（主要是蛙类）濒临灭绝。
迪安娜·奥尔森（Deanna Olson）是美国林务局的两栖动物疾病生物学家、荣誉研究员，她表示：“当欧洲的蝾螈开始因类似疾病死亡时，我们意识到致病源并非Bd，而是一种新型真菌。”
对于大多数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而言，热带地区是物种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但蝾螈却是个例外。
美国东部是蝾螈生物多样性的核心区域，栖息着100多种蝾螈。其他蝾螈集中分布区还包括美国西北部太平洋沿岸地区和墨西哥中部高原。
北美蝾螈不仅种类繁多，数量更是极为庞大。弗吉尼亚州森林中的红背蝾螈，种群密度可达每平方米4只。“它们的生物量高于白尾鹿、小鼠、郊狼或红尾鹰，”格兰特介绍道。
蝾螈在生态系统中也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们既是捕食者也是猎物，在食物网中传递能量；
同时，它们捕食分解落叶、释放二氧化碳的无脊椎动物，甚至有助于固碳。据估算，加利福尼亚州的一种蝾螈每年可阻止72公吨碳进入大气。
为应对Bsal可能入侵北美的情况，格兰特与同僚们组建了Bsal特别工作组，这是一个由多国科学家组成的合作组织，致力于研究该疾病。“与Bd不同，这一次我们预知它即将到来，”格兰特说，“我们有机会提前做好准备。”
Bsal入侵北美最可能的途径，便是宠物贸易。
2016年，美国联邦政府颁布禁令，禁止进口201种易感染Bsal的蝾螈。2025年初，又有164种蝾螈被列入禁令名单，其中就包括辛科塔在马萨诸塞州发现的西班牙肋突螈。
尽管美国政府的这些主动防控措施或许能延缓Bsal入侵北美，但奥尔森表示：“Bsal是否会到来已不是问题，问题只是何时到来。”即便出台了蝾螈进口限制，美国每年仍进口约400万只两栖动物，或作为宠物，或（如牛蛙）销往食品市场。
这些进口两栖动物大多来自野外，可能携带Bsal等病原体。
苏珊娜·梅斯卡尔（Susanna Masecar）是华盛顿州立大学、的兽医兼博士研究生，她指出：“目前两栖动物进口并未强制要求病害检测。”她的研究方向是Bsal对常见宠物两栖动物的影响。实验室的墙壁旁排列着小巧的塑料饲养箱，每个箱子里都养着一只西班牙肋突螈。
“我们对生物安全极为重视，”梅斯卡尔一边用乙醇清洗戴着手套的双手、换上无菌鞋套、穿上防护服，一边说道，“我们这身打扮看起来就像《绝命毒师》里的角色。”
辛科塔发现的那只粉色蝾螈可能患有白变症（色素部分缺失），而实验室里的这些螈则呈棕金相间的斑驳色。
梅斯卡尔从饲养箱中取出一只，用棉签轻轻擦拭它的足部、尾部和下巴。通过检测其皮肤表面的Bsal DNA含量，梅斯卡尔可以追踪疾病发展进程。
一只原本健康的蝾螈，可能在两周内就因感染Bsal死亡。 随后，她检查蝾螈是否出现标志性的黑圈状病灶——这是感染Bsal的典型特征。
但即便外观健康的蝾螈也存在风险：无症状携带者可能混入饲养种群中，悄无声息地传播病原体。“这类个体才是我们真正担忧的对象，”梅斯卡尔说。
为降低这一风险，梅斯卡尔正与其他病害研究员、两栖动物繁育者合作，为美国本土繁育的蝾螈打造无病原体认证体系。
研究显示，消费者愿意为无病害宠物支付更高价格。“这不仅有益于两栖动物，对商家也有利，”她说道。
格兰特表示，若Bsal真的抵达北美，快速检测至关重要。他负责监测美国东北部从弗吉尼亚州到缅因州的两栖动物状况。“我们已检测了1万只蝾螈个体，均未发现Bsal，”他说。
但生物学家的病害监测能力有限。“一旦发生病害暴发，率先发现异常的很可能是普通民众，”格兰特说道。 多亏一位朋友的朋友看到了辛科塔的社交动态，格兰特才得以迅速响应。“这简直堪称奇迹，”他感慨道。多数情况下，被放生的宠物都难以被研究人员发现。
格兰特呼吁民众，若发现死亡或患病的两栖动物，及时向两栖爬行动物保护合作组织上报。“该组织会将信息传递给全美两栖动物生物学家网络，以便及时介入处置，”他解释道。
在辛科塔的协助下，格兰特找到了那处马萨诸塞州池塘——当地颇受欢迎的垂钓点，也就是拍摄到那只螈的地方。尽管格兰特没能再次找到那只西班牙肋突螈，却发现了大量绿红东美螈（Notophthalmus viridescens），这是一种本土物种，对Bsal高度易感。
去年发表于《爬行动物学评论》（Herpetological Review）期刊的一项研究显示，该种群的Bsal检测结果为阴性。
“Bsal被引入的可能性极低，”他松了口气说道。不过，这场虚惊也让格兰特完善了后续Bsal警报（无论真假）的应急处置流程。
“即便我不是科研人员，也很庆幸能参与这次科学研究过程，”作为该研究合著者的辛科塔说道。
奥尔森认为，民众、行业、资源管理者与科学家之间的协作至关重要。“唯有如此，才能应对新发威胁，防范下一场生物多样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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